詛咒


澳門日報
E12  |   小說  |   By 梧 桐  |   2011-07-29

    “我恨不得他立即在我跟前死去。”我跟自己這樣說。

    看跟前的一個大肥個子,嘴裡叼着香煙,無賴的一副德相,我還要向他展現笑顏,以示待客之道。

    我心裡咒駡着他,願你輸掉身家,願你立即暴斃。

    為何我不可以有這個想法?有人可以滿口仁義道德,有潑婦可以當衆謾駡。我只是心裡叱駡,對比一街鬧出來的髒話,簡直是微不足道。

    最毒婦人心,其實只是這樣而已。

    可憐我這個人。

    他手上的香煙已不知是第幾根了,我被呑沒在一個又一個的煙圈。

    抬頭張望,祈求得到拯救,可惜只是數之不盡的眼睛,漆黑黑的佈滿着整個天幕,監視着你、我和他。

    這便是我生活的世界,沒有白天、沒有黑夜,只有堂皇、只有煙圈。

    天氣報吿說:“三號風球仍然懸掛,將考慮改掛更高的風球。”

    這個城巿,總有些時候遇上這樣的天氣,上天似乎看不過城巿的陰暗,烏雲敝日,山雨欲來。

    一來便是幾天、幾夜的雨,好好洗滌、擦亮這個城巿。

    雨過後,污塵沒了,一切又會回復正常。虛偽的霓紅燈依然照得發亮,嘗試以此蓋過了一切眞的假的。

    我已數不清,站在這裡有多久了,又發了多少張牌,又收了多少個籌碼。

    到底,我一天的時間是怎樣計算出來的?是以客人一根又一根的煙頭,一副又一副撕碎了的撲克牌。

    對他們來說,我根本毫不起眼,他們關心的只是牌面。

    我只是機械式、重複着同樣的動作。

    對於這樣子的工作,不用多少時間便會變得很純熟。

    原來,社會從來沒有改變過,一直充斥着重複又重複的工作,從以前的炮竹,到工厰剪線頭,再到現在發牌。

    唯一改變的,是生活在這個城巿的人晩上出來活動。

    因為多了很多夜晩不願睡覺的人走來了這個城巿。

    這是供求的關係。

    過着不夜天生活的人,才感到生活過得精彩、沒枉過。這是二十一世紀賦予城巿人的新定義。

    重複的工作充斥着每一處街頭,比勞動密集型的時期更甚。

    在瑰麗奢靡的包裝下,我們穿着同樣的服飾,做着千篇一律的動作。

    到底,重複了上百次、上千次以後會到達怎樣的境界?

    全天候服務便利店員工“歡迎光臨”的問候,隨着收銀機“叮”聲過後,他又完成了一個循環。

    重複又重複,循環後又來一個循環,直至靑春之火燃燒掉。

    我不會羨慕寫字樓工作的辦公室女郞,每次見到“不便之處,敬請原諒”的通吿,我知道她們也是做着同樣的事情。

    敎育培養我們成為獨特的個體,走到社會,原來只是跳進了一個扼殺創意、理想的大坑。

    明知沒有出路,卻沒有後退的餘地。

    我只可以,重複做着工作的時候偶爾幻想一下,僅此而已。

   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,肥個子連人帶籌碼昏倒在地。

    我的詛咒奏效了嗎?

    抬頭張望,我給了上頭一個眼神,他們會有安排的。

    一天就這樣子過了,我到了員工室更衣離開。

    走到外面感受強風的力量,駕着我的電單車,在路上接受風雨的洗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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